英国2026：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全面起航

作者：张烽

一、英国为何要打造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

在全球数字经济浪潮的推动下，支付体系作为金融系统的血脉，其现代化转型已成为各国央行的核心议程。英格兰银行副行长Sarah Breeden在2026年城市与金融支付监管与创新峰会上的演讲，系统阐述了英国在这一领域的深刻思考与果断行动。英国之所以决心打造下一代零售支付基础设施，是基于对国际趋势、技术演进、现有系统局限性和未来经济需求的综合研判。

首先，国际竞争压力是直接的驱动力。英国曾是全球支付创新的先行者，2008年率先推出“快速支付”（FPS），实现了24/7即时银行间零售支付。然而，近十年来，其他经济体的创新步伐已显著加快。印度的UPI、巴西的Pix、瑞典的Swish等系统，不仅实现了即时转账，更深度融入日常消费场景，提供了基于手机号、二维码的账户对账户（A2A）支付选项，有效降低了商户成本，促进了金融普惠。英国若停滞不前，其国际金融中心的领先地位将受到挑战。

其次，技术演进为支付功能升级提供了可能。以分布式账本技术（DLT）和代币化为代表的新兴技术，正重塑价值转移的方式。它们能够实现比传统直接借记和常设订单更高程度的定制性、条件性和自动化支付。例如，智能合约可以支持在货物签收后自动触发付款，这种“可编程性”对于支持日益数字化的实体经济（如物联网、人工智能代理支付）至关重要。英国必须拥抱这些技术，以保持其支付系统的先进性和竞争力。

再次，现有系统存在功能短板和效率提升空间。尽管英国的快速支付系统高效，但在销售点（POS）和线上支付场景中，消费者和商户的选择依然有限，高度依赖国际卡组织网络。这导致商户，尤其是小型商户，承担了较高的接受付款成本（平均约0.6%，小商户成本更是大型商户的四倍）。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给消费者。引入新的A2A支付选项，可以打破现有格局，通过竞争降低社会总成本，并增强系统的整体韧性，为应对运营中断风险提供备用渠道。

最后，未来货币体系的多元化趋势要求基础设施具备更强的互操作性和包容性。未来的支付世界将不再是单一的商业银行存款货币，而是可能包含代币化存款、受监管的系统性稳定币，甚至是零售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多货币生态系统”。新一代基础设施必须能够无缝、安全地连接这些不同形态的货币，确保1英镑始终等价于1英镑，维持公众对货币的信任，这是英格兰银行维护货币与金融稳定的核心职责。

二、什么是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及其特点与应用场景？

英国所构想的新一代零售支付基础设施，并非对现有系统的简单修补，而是一个遵循全新设计理念、旨在实现一系列公共政策目标的战略性平台。其核心定义是：一个有韧性、公平、值得信赖且具有竞争力的支付系统，支持一个多货币生态系统，服务于实体经济。

这一基础设施具有以下几个鲜明特点：

可扩展性 (Scalable)：系统设计必须能够适应未来未知的交易量增长和用户规模扩张，避免因技术架构限制而成为创新瓶颈。

模块化 (Modular)：基础设施本身应像一个技术“积木”，能够灵活地接入和组合各种新功能、新服务，而无需对核心系统进行频繁的颠覆性改造。这为私营部门的创新提供了稳定的底层平台。

灵活性 (Flexible)：能够适应不断变化的用户需求、商业模式和监管要求，支持在低连接或无连接环境下的数字支付，以及由AI代理发起的支付等未来场景。

基于这些特点，新一代基础设施将催生一系列关键应用场景，显著提升用户体验：

场景一：门店和线上的账户对账户（A2A）支付

这是最直观的改变。未来，英国消费者在实体店或线上购物时，将能够选择直接从自己的银行账户向零售商付款，作为信用卡和借记卡的补充。这不仅能提供新的支付选择，更重要的是，它有望通过引入竞争来降低商户的交易成本。当支付指令通过新基础设施快速、安全地传递，并结合适当的计划规则、商业模型和消费者保护标准时，一个更高效、更低成本的零售支付格局将得以形成。

场景二：传统货币与代币化货币的无缝交换

新基础设施的核心能力是实现“互操作性”。它被设计成一个中立的交换平台，能够无缝连接不同类型的货币。例如，当消费者使用受监管的系统性稳定币进行支付时，新基础设施需要能够处理这笔交易，将支付指令从稳定币发行方传递到零售商的开户行，并最终在英格兰银行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TGS）中完成中央银行货币的最终结算。这意味着，无论资金形态是传统存款还是代币化资产，用户都能像在同一家银行内转账一样，轻松、安全地完成跨机构支付。这打破了可能出现的“围墙花园”，确保了数字货币世界的竞争与创新。

场景三：改善跨境零售支付

通过实施国际通用的ISO 20022消息标准，新基础设施可以实现支付信息处理的更高自动化，减少昂贵且耗时的人工干预，从而降低跨境支付成本并提升速度。从长远来看，它还使英国有可能探索将其零售支付系统与其他国家的系统（如欧盟、美国或新兴市场的系统）进行互联，通过减少中介环节和优化汇率转换，进一步降低交易成本，响应G20关于改善跨境支付的全球倡议。

三、英格兰银行将如何打造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

英国打造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开创性的制度创新案例。它摒弃了传统的由政府或市场单方面主导的模式，转而构建了一种以公共政策目标为导向、公私合作伙伴关系为核心的新型治理模式。

第一步：确立顶层战略与新型制度模式

英国政府通过“支付愿景执行委员会”制定了国家级的零售支付战略，明确了公共政策目标。英格兰银行、财政部、金融行为监管局（FCA）和支付系统监管局（PSR）共同参与其中，确保了战略方向的一致性和权威性。在这一新模式中，英格兰银行被赋予了新的关键角色——负责将宏观战略转化为具体的新基础设施。为此，英格兰银行牵头成立了“零售支付基础设施委员会”（RPIB），成员涵盖银行、建筑协会、商户、金融科技公司以及现有零售支付系统运营商Pay.UK和监管机构。这一委员会成为汇聚行业智慧、协调各方利益、推动项目落地的核心平台

第二步：明确目标成果与设计原则

在战略指导下，英国当局于2025年11月明确了新基础设施希望达成的具体成果：打造一个有韧性、公平、可信且有竞争力的支付系统，服务于实体经济。基于此，确立了可扩展性、模块化和灵活性三大核心设计原则。RPIB将基于这些原则，加快推进基础设施的具体方案设计，并计划在2026年春季发布咨询文件，广泛征求社会意见。

第三步：在建设过程中鼓励并行创新

鉴于新一代基础设施的建设需要时间，英格兰银行并未采取“暂停等待”的策略，而是积极采取措施鼓励私营部门在短期内开展负责任的创新。

技术实验平台：英格兰银行设立了“数字英镑实验室”和“同步实验室”。前者允许企业测试新的零售支付用例，如使用电话号码或二维码支付；后者则允许企业测试如何在外部账本上整合资金或资产流动与央行账户间的资金转移。这些实验为行业完善理念、测试系统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环境，也为最终的基础设施设计提供了输入。

适配性监管：英格兰银行明确了针对新型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的监管方法。新的支付系统在获得认可后，可以进入“动员”阶段，在低活动限制下启动，随着规模扩大和风险特征明晰，逐步过渡到“规模化”阶段并满足成熟的监管期望。这种“分阶段”的审慎监管，为创新提供了安全的发展空间。

第四步：同步推进批发端的现代化

零售支付的变革并非孤立进行。英格兰银行同时在批发支付领域进行深度创新。现代化的RTGS系统为代币化交易的央行货币结算提供了平台。通过“数字证券沙箱”（DSS），支持私营部门建立代币化证券的交易和结算系统。英格兰银行还积极参与国际清算银行的“Agora项目”等国际合作，探索多国央行与私营金融机构共同构建代币化跨境支付体系的可行性，并致力于推动分布式账本技术平台的全球通用标准，避免市场碎片化。

四、对中国打造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借鉴

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零售支付体系，移动支付普及率和使用体验位居世界前列。然而，英国在面向未来的支付基础设施战略规划、治理模式和技术前瞻性布局方面，仍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第一，战略前瞻性与系统性规划。 英国的改革并非仅仅为了解决当前痛点，而是基于对10-20年后货币形态、技术趋势和用户需求的预判。中国虽然拥有支付宝、微信支付等强大的市场主导力量，但在国家层面对“多货币生态系统”（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稳定币共存）的整体规划和基础设施顶层设计上，可以借鉴英国的思路，更主动地思考未来法定货币体系与技术基础设施的演进路径，确保国家金融基础设施能长期支撑数字经济发展。

第二，公私合作的制度化治理模式。 英国通过立法授权和成立多方参与的RPIB，将公共政策目标与行业创新能力有机结合。中国的支付基础设施（如网联、银联）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公私合作，但英国的RPIB模式更侧重于面向未来的“设计”和“建设”阶段，其成员构成的广泛性和决策过程的透明度，有助于在早期就凝聚共识、减少未来推行的阻力。中国可以探索在重大金融基础设施升级项目中，建立更常态化的、由监管部门、现有市场巨头、金融科技新锐和最终用户共同参与的咨询与决策机制。

第三，技术中立与可扩展性设计。 英国强调基础设施的模块化和灵活性，旨在为未来不可预知的技术和应用留下接口。中国的金融基础设施在追求高效稳定的同时，也需考虑如何避免技术锁定，增强对分布式账本技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兼容能力。特别是如何让现有的集中式高效系统，与未来可能兴起的分布式账本应用实现互联互通，英国的“同步”思路和互操作性追求值得借鉴。

第四，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的平衡艺术。 英格兰银行在建设新一代基础设施的同时，通过“实验室”和“分阶段监管”为短期创新提供空间，体现了高超的政策平衡能力。中国在加强对金融科技监管的同时，也可以借鉴其“监管沙箱”和技术实验平台的精细化运营，引导创新朝着符合国家战略的方向发展，让监管本身成为创新有序开展的“助推器”而非“急刹车”。

第五，国际化视野与标准引领。 英国积极参与全球跨境支付标准（ISO 20022）的推广和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的探索，致力于维护其在全球金融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中国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和数字人民币跨境试点过程中，同样需要深度参与国际支付标准的制定和协调，加强与各国央行和国际组织的技术对话与合作，确保中国的支付基础设施能与全球体系高效对接，为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贡献力量。

综上所述，英国打造新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蓝图，是一场深刻而系统的金融基础设施变革。它不仅关乎技术升级，更关乎治理模式的创新、公共政策的重塑以及对未来货币形态的深远布局。对于正在迈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的中国而言，深入研究并借鉴其经验，有助于我们在巩固现有优势的基础上，以更前瞻的视野、更科学的治理、更开放的心态，擘画和建设真正面向未来的、安全、高效、包容且富有竞争力的国家支付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