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教授 David Tse：1.4 万亿美元比特币沉睡 「无需信任」技术将释放其潜力

可编程比特币金库、跨链桥安全黑洞、建设者的周期哲学

「比特币市值 1.4 万亿美元，其中绝大多数正静静躺在冷钱包里，什么也不做。」 斯坦福大学讲席教授、Babylon 协议联合创始人 David Tse 在东西方资本对话节目《168X》的专访中，以信息论学者的底层思维，深度剖析比特币从「数字黄金」迈向「可编程抵押品」的产业范式转换、跨链桥的结构性安全困局，以及建设者穿越多个周期的长期主义哲学。

David Tse 是少数同时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与加密产业前沿的人物。他是 proportional-fair scheduling 算法的发明者，今天全球数十亿人使用的 3G、4G、5G 网速都受益于这项技术。2017 年，他获颁 IEEE Claude E. Shannon Award（信息论领域最高荣誉）；2018 年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论文引用超过 77,000 次。MIT 博士毕业后，他在伯克利执教 18 年，随后转赴斯坦福，近年将研究重心转向区块链基础设施，并于 2021 年与 Fisher Yu 共同创立 Babylon，致力于以无需信任的方式释放比特币的生产力。

本文为 168X（@168X_Fortune）节目精华摘要——一个深度连结东方智慧与西方创新的顶级对话平台，聚焦 AI、区块链、机器人、太空科技及生物工程等前沿领域，探索技术、资本与人文智慧将如何重塑人类文明未来。节目由 ex-banker Mr. Z 主持。

主持人：Mr. Z (@168MrZ) · 嘉宾：David Tse (@dntse)

1.4 万亿美元的沉睡资本：从质押到可编程抵押品的思维跃迁

比特币生态正面临一个巨大的悖论：它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加密资产，却也是最「不干活」的资产。

绝大多数比特币静静躺在冷钱包或交易所账户中，既不产生收益，也不参与任何经济活动。对 David Tse 而言，这不是持有者的问题，而是基础设施的缺失。

过去两年，比特币质押（Bitcoin Staking）作为一种新兴范式迅速崛起。仅比特币质押赛道最大的单一协议，就吸引了约 58,000 枚比特币锁仓，价值约 40 亿美元——这个数字仍在持续增长。

但 Tse 认为，质押本身只是一个起点，而非终局。

「比特币质押是一个相当狭窄的应用，」 他直言，「它只做一件事——保护区块链安全。重要，但只是一件事。」

真正的思维跃迁在于：将质押视为「比特币作为抵押品」的一个特例。 一旦打开这个视角，应用场景会呈指数级扩展——借贷、保险、结构化金融产品，任何需要抵押品的 DeFi 场景，比特币都有可能参与。

「在 Aave 或 Morpho 这样的借贷协议中，你可以用比特币作为抵押借入稳定币，」Tse 举例说。「你的比特币放在冷钱包里什么也不做，但现在可以存入一个自托管的无信任金库，借入 USDC，然后用这些稳定币去做 DeFi，或者直接带到现实世界消费。这让你的比特币变得有生产力。」

这正是「可编程金库」（Programmable Vault）概念的核心——不再局限于单一的质押用途，而是一个可以对接任意 DeFi 应用的通用抵押品层。保险承保、借贷抵押、甚至覆盖 DeFi 黑客攻击的去中心化保险，都是正在被探索的方向。

a16z crypto 近期向 Babylon 的「比特币金库」这一方向投入了 1,500 万美元。Tse 解释其背后的投资逻辑有两层：「第一，可编程性意味着它可以接入 DeFi 的任何应用，随着 DeFi 成长，这项技术也会随之壮大。第二，实现这一切所需的底层技术是真正的 deep tech，a16z 一直偏好投资具有长远影响的深度技术。」

比特币总市值 1.4 万亿美元。Tse 认为，哪怕只激活其中 1%，就是 140 亿美元的可寻址市场。

跨链桥是加密世界的安全黑洞：回归中本聪的「无需信任」原教旨

要理解「可编程金库」为什么重要，先要理解它试图替代的东西。

今天，比特币持有者想在以太坊等其他链上参与 DeFi，通常需要经过「包装」（wrapping）或「桥接」（bridging）——将比特币交给 Coinbase、BitGo 等第三方中心化托管机构，换取一个在目标链上流通的「包装版比特币」（如 wBTC）。

这个流程的问题不是效率，而是安全。

加密货币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黑客攻击，大量都集中在跨链桥上。 从 Ronin Bridge 的 6.25 亿美元被盗，到 Wormhole 的 3.2 亿美元漏洞，桥接基础设施已成为整个行业公认的安全黑洞。

「我们认为这是加密货币的核心安全痛点之一，」Tse 说。「包装资产需要经过第三方中心化托管机构，而我们希望遵循中本聪关于比特币的原始理念——无需信任（Trustlessness）。」

但「无需信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Tse 引用了以太坊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 近期撰写的一份「无信任宣言」来阐述这一难题。

「Vitalik 的核心观点是：无需信任必须具有实际可操作性，」 Tse 解释道。「不能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理论上你可以验证，但如果验证需要运行超级计算机，或者拥有 TB 级的硬盘，那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句空话。这是理论上的无需信任，不是实践中的。」

这是一个极为深刻的区分。长久以来，区块链世界宣称「任何人都可以验证」，但实际上验证的技术门槛极高，绝大多数用户仍然在信任第三方基础设施提供商。

「如果你持有少量比特币，或许可以信任基础设施提供商代你验证，」 Tse 坦言。「但如果你是那种一次性质押 10,000 枚比特币的神秘大户——你一定想要自己验证。」

当 ZK 证明验证成本降低 1000 倍：「无需信任」从理论走向实践

将「无需信任」从理论拉到实践，核心技术挑战在于零知识证明（ZK Proof）的验证成本。

所谓「可编程性」，在 Tse 的定义中，本质上就是验证任意程序的证明的能力。你不需要信任对方说了什么，你只需要验证他给出的证明是否正确。这是无需信任架构的基石。

问题在于，当前主流的 ZK 证明验证方案（如 Groth16）在比特币上的初始化和存储成本极为高昂——动辄需要 TB 级存储和数小时的计算时间。对于机构级的大额资产，这意味着「可以验证」和「实际能验证」之间存在三个数量级的鸿沟。

近期，一项由斯坦福与伯克利联合开发的新型验证协议被发布，将 Groth16 ZK 证明的初始化和存储成本降低了约 1,000 倍。

这个突破的意义不在于速度本身，而在于它改变了信任的分配。

过去，只有拥有强大计算基础设施的机构才有能力自行验证。而当验证成本降低三个数量级后，普通用户——尤其是大额比特币持有者——可以在自己的设备上完成验证，不再需要依赖任何第三方。

「这才是真正的无需信任，」Tse 总结道。「不是理论上某人可以做到，而是你自己就能做到。」

机构入场的真实节奏：比你想的慢得多

技术突破是必要条件，但远非充分条件。在比特币 DeFi 这个赛道上，机构资本的入场节奏远比市场叙事中描绘的要慢得多。

Tse 以一个真实案例说明这一点。

在比特币质押领域，目前最大的机构质押方是 Kraken，投入了 20,000 枚比特币。 但 Kraken 并非一开始就大举入场——它在观察了相关协议将近 8 到 10 个月之后，才决定投入。

「安全性是他们最关注的事情，」Tse 说。「他们会进行大量的观察、测试和理解。」

至于更大体量的比特币持有方，如 MicroStrategy、BlackRock 旗下的比特币 ETF IBIT，是否会将资产存入无信任金库参与 DeFi？Tse 的判断是：「这是一个长线计划。这些超大型机构会等待很长时间，才会采用新技术。」

这与散户世界的节奏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大的比特币个人质押者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巨鲸，一次性质押了 10,000 枚比特币，仅用三笔交易完成。个人巨鲸果断出手、机构资本缓慢观望——这种分裂正是加密产业从「野生」走向「制度化」过程中的典型写照。

从产业落地的角度看，Tse 透露，借贷将是无信任金库的首个应用方向，并已开始与 Aave 等头部 DeFi 借贷协议对接。但他对时间表保持了学者式的审慎：「可编程金库将用于许多不同的应用场景，但要启动协议，必须先聚焦一个场景做深、做透。」

安全性，尤其是被时间验证过的安全性，是机构世界唯一认可的通行证。

建设者的时间尺度：7 万美元是悲是喜，取决于你从哪里看

访谈接近尾声时，主持人 Mr. Z 抛出了一个币圈永恒的问题：比特币到年底能不能到 20 万美元？

Tse 的回答十分坦诚。

「我不是市场预测专家，这方面我真的很差，」他说。「我擅长的是构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技术，希望它能经历比特币的多个周期。」

他随后提供了一个值得玩味的视角对比。

「你在采访前说，比特币跌到 7 万美元让人沮丧，因为几个月前还是 12 万。但对我们来说，7 万美元很好。我们四年前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比特币才 2 万到 3 万美元。」

7 万美元，对交易者来说是从 12 万腰斩后的心理创伤；对建设者来说，却是从 2 万起步后的丰厚回报。同一个数字，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区别仅在于你选择从哪个时间尺度去看。

「如果你只看最近几个月，7 万美元确实令人沮丧。如果你把眼光放长远，7 万美元其实非常不错。」

Tse 拒绝预测短期价格，但对长期趋势毫不犹豫：「比特币，从长远来看，会持续上涨。」

在被问及想对整个行业说什么时，这位在学术界和产业界都经历过无数周期的学者，给出了一个简短却厚重的回答：

「我们必须相信我们正在构建的技术——去信任化技术——将对人类社会的进步产生长远贡献。」

他还分享了一个关于文明尺度的思辨。Tse 认为，人类本性与中心化权威紧密绑定，中国文明 4,000 年的皇权历史就是例证。「在某种意义上，追求无需信任是有点逆人性的。但我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这让人想起他为项目命名的灵感：巴比伦，人类文明史上第一个市场——一座专门为人们聚集、交易而建立的城市。

「一边是比特币，另一边是其余的文明。我们的协议以无需信任的方式，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在加密世界充斥短线博弈和叙事炒作的当下，一位拿过信息论最高荣誉的斯坦福教授，选择用四年时间去解决一个基础设施层面的「无聊」问题。这本身或许就是对「建设者时间尺度」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