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元稳定币:找到自己的独特位置

1865年,汇丰银行在香港发出第一张港元纸币。此后一个半世纪,三家发钞行用同一套逻辑维持港元的信用:以美元储备100%支撑发行,让一张纸成为可信赖的价值载体。每一张港元纸币,本质上都是一枚由银行信用背书的稳定币——只不过印在纸上。2026年,同样的储备逻辑、同样的发钞行、同样的监管框架,被搬上了链。
全球稳定币市值突破3,000亿美元,99%是美元。港元稳定币不需要挑战这个格局,正如港元从未试图取代美元——它的位置在最后一棒:美元稳定币走完跨境走廊,港元稳定币完成本地结算。
本地货币定价本地市场,这个角色,香港已经做了一百六十年。
一、港元稳定币,一个还没有开始的答案
1.1 发令枪已响
2024 年,稳定币年交易规模超过 Visa 和 Mastercard 的总和,总市值突破 3,000 亿美元——但同一年,稳定币在全球支付流量中的占比仍是 1%,和 2023 年一样,和 2022 年一样。绝对规模爆炸,相对份额纹丝不动。
这不是矛盾,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技术早在 2020 年就已"成熟",但机构等了五年才真正入局——等的不是技术,是监管给的"准入许可"。2025 年,多个主要司法管辖区的稳定币监管框架相继落地,机构等待的那个开关,终于被打开了。
支付领域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规律:监管跟上创新之后的 3-5 年,决定未来数十年的市场格局。1960 年代,银行卡网络在监管框架确立后迅速奠定了市场格局——Visa 和 Mastercard 此后主导支付市场超过六十年;2010 年代,移动支付平台在监管跟上之后迅速规模化,先发者的位置至今未被撼动。
香港《稳定币条例》2025 年 8 月生效,首批牌照 2026 年 3 月发出。牌照是入场券,不是答案。这是港元稳定币的发令枪,不是终点线。
1.2 两个判断与五个问题
说香港适合发展稳定币,不能只停在"国际金融中心"这个层面——新加坡、日本、欧元区都是。真正让港元稳定币有差异化空间的,是三个同时成立的结构性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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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汇率提供了准美元稳定性,让港元稳定币在稳定性上接近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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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处理全球超过 70%的离岸人民币支付,是唯一同时具备离岸人民币流动性和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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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多币种条例允许 CNH 作为储备资产,这在主要监管框架里是独一无二的。
正因为这个位置的独特性,港元稳定币不会成为 USDC,也不需要成为 USDC。它的机会在三明治结构的落地层——美元稳定币做跨境走廊,港元稳定币做本地结算。
本地货币定价本地市场。不是香港市场有多大,而是香港的位置有多难被复制。
这份报告的分析建立在两个判断上:
判断一:港元稳定币和美元稳定币不是竞争关系,是分层关系。美元稳定币走完跨境走廊,港元稳定币接过最后一棒——两者互补不竞争。
判断二:关键不是规模,而是找到一个无法被替代的层级位置。合规只是入场券,本地支付系统的深度集成才是护城河。
市面上大多数分析停在"谁来发"——渣打、汇丰、OSL,入场者的名单被反复讨论。这份报告想往前走一步:发了之后,能在哪些场景真正落地?谁会先跑通?商业逻辑是什么?围绕这两个判断,本报告展开五个问题:

港元稳定币不需要赢得全部市场。它需要的是占住一条通道——而这条通道的轮廓,已经可以看见了。
二、立法背景——从政策意图到监管框架
2.1 一部快速立法的来历
香港《稳定币条例》从第一份咨询文件到正式生效,用了不到一年半。这对一个金融立法通常需要三到五年的司法管辖区来说,是异常的速度。
异常的背后是双重压力:外部,新加坡在 2023 年 8 月就确立了稳定币监管框架,欧盟 MiCA 的 EMT 规则在 2024 年 6 月落地;内部,香港金融管理局很清楚,全球数字资产监管格局一旦定型,后来者将付出数倍的制度追赶成本。留给香港的窗口不长。

2.2 条例管什么、怎么管、管谁
香港立法不是要限制稳定币,而是要给一个已经在运转的市场建立规则。条例生效前,USDT 和 USDC 已在香港大量流通于跨境贸易和加密资产交易,却没有任何专项监管框架——这是立法的直接触发点,不是监管冲动。
条例的规制对象是"指明稳定币"(Specified Stablecoin)——参照一种或多种官方货币、以维持稳定价值的稳定币。算法稳定币、比特币等波动资产不在范围内——储备必须 100%高质量流动资产,算法模型过不了这一关。
比"管什么"更关键的是"管谁"。支付稳定币天然是跨境流通的,条例因此做了明确的域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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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设计:跨境延伸的港元管辖权触发条件满足其一即须向金管局申请牌照: 在香港境内发行指明稳定币; 在香港以外发行锚定港元的指明稳定币; 在任何地方向香港公众积极推广指明稳定币活动。
条例同时明确了发行方的准入门槛:最低实缴股本 2,500 万港元,须在香港设立本地实体;储备资产 100%高质量流动资产支撑,须与自有资产严格离托管;管理层须通过金管局"适当人选"(Fit & Proper)审查。金管局总裁余伟文明确指出,稳定币在反洗钱、反恐融资方面的监管标准将几乎与银行、电子钱包看齐。三个要求加上银行级合规门槛,把大多数纯链上原生团队和海外壳公司直接挡在门外,发行人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应用场景。
2.3 与全球框架比较:三种不同的立法目标
香港条例的设计选择,只有放进全球框架里才能看清它的独特性。四套框架比较,核心差异不在储备要求或资本门槛——这些大同小异——而在一个更底层的问题:监管的触发点是什么。

表格里最值得停下来看的,是"监管逻辑"那一行。美国锚定发行行为,欧盟锚定用户所在地,新加坡锚定发行地——三套框架问的都是"在哪里做"。香港的触发点是货币本身:只要锚定港元,不管发行人在哪里、用户在哪里,都须向金管局申请牌照。香港把制度话语权放在第一位,新加坡主动选择最窄的管辖半径做区域枢纽——方向截然不同。
三套框架问的是"在哪里做",香港问的是"锚定什么"。
但监管框架本身不创造需求,它创造的是需求出现的必要条件。真正的考验在 2026 年之后:首批牌照落地,首批 B 端商业案例出现,港元稳定币能否在贸易走廊中积累起真实的使用惯性。
长期来看,这部法律的意义可能远不止于港元本身。如果离岸人民币(CNH)稳定币的议题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变得真实,香港的稳定币制度基础设施将是最自然的原型:监管框架、储备管理体系、发钞行的参与、Ensemble 沙盒的技术积累,全部可以直接复用。
三、银行悉数入场——汇丰、渣打、中银香港在下什么棋
3.1 香港是终点,还是节点
渣打和汇丰在香港的稳定币布局,不是对新监管的应对——是一个早已成型的全球战略,找到了新的落点。理解这一点,是理解这两家银行在香港所有动作的前提。
两家银行在链上金融上的投入,早于香港《稳定币条例》至少三到五年。渣打通过 SC Ventures 搭建了从托管到结算到稳定币储备管理的完整链上基础设施,2025 年 2 月在新加坡和香港同步落子——同一套逻辑,两个市场的同步落点。汇丰走的是机构金融代币化路径:Orion 债券平台累计发行量超 35 亿美元,覆盖主权级客户。具体产品在后面各自展开。
香港《稳定币条例》对这两家银行的意义因此只有一个:接入,不是开始。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全球数字资产战略,终于有了一个合规的本地货币落点。
这也说明了传统大银行在整个稳定币浪潮里的真实姿态:不是抵制,是吸纳。它们没有被区块链颠覆,而是用自己最难被复制的优势——监管关系、机构信任、企业客户基础——来决定新轨道建立在谁的基础设施上。颠覆叙事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竞争的方向。
3.2 渣打:把全球基础设施接入香港
渣打在全球稳定币生态里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发行方,更多是基础设施提供商。这个定位在香港落地时,被具体化成了 Anchorpoint。
这个定位不是香港独有的策略,而是渣打在全球稳定币生态里已经验证的模式。2025 年 2 月,渣打同步做了两件事:与 StraitsX 达成协议,为新加坡元稳定币 XSGD 提供储备托管;宣布成立 Anchorpoint 合资公司,直接在香港申请发行牌照。同一天,同一套逻辑——做发行商,也做发行商背后的银行基础设施。渣打在 Paxos 的美元稳定币 USDG 上是托管行,在 XSGD 上是托管行,在 Anchorpoint 上是发行方之一。这三个角色不矛盾,是同一个全球布局的不同落点。
在香港,Anchorpoint 的三方分工覆盖了从发行到场景的完整链条:渣打提供银行级合规和储备管理(Zodia Custody 作为托管层)、安拟集团负责 Web3 场景开发(超过 570 个投资组合项目)、香港电讯 Tap & Go 提供本地零售支付分发入口。
渣打在香港真正押注的方向,是跨境支付和金融市场,不是本地零售。CEO Bill Winters 的公开表述是"银行级基础设施和全球网络"——渣打在逾 50 个市场的存在,使其天然是中国—东南亚贸易走廊的候选结算层。Anchorpoint 发行港元稳定币,最有价值的不是香港本地的流通量,而是这枚稳定币能在多少个市场被渣打的企业客户网络接受。
3.3 汇丰:代币化存款是长期赌注,稳定币是意外入局
汇丰没有参加监管沙盒。在渣打通过 Anchorpoint 深度参与沙盒测试的同时,汇丰把区块链投入集中在代币化存款——TDS 上线、EnsembleTX 跨行结算、HSBC Orion 债券平台。
2026 年 3 月,彭博报道汇丰预计成为香港首批获批的稳定币发行机构之一。这个消息让业界感到意外——不是因为汇丰没有准备,而是因为汇丰内部对稳定币有明确的战略保留。
保留来自一个结构性判断:代币化存款是银行负债的数字化,资金留在资产负债表,不削弱银行存款基础;稳定币要求 100%储备资产隔离托管,把客户资金从银行存款体系里抽出来——从货币架构角度,这是对银行存款的替代,不是补充。汇丰首席执行官表态:"代币化存款不会像稳定币那样削弱货币乘数效应。"花旗预测银行代币到 2030 年年交易量可能达 100-140 万亿美元,超过公共稳定币。这正是汇丰的长期赌注所在。
但这套逻辑在香港的跨境支付场景里遇到了边界。代币化存款是封闭系统,债权指向汇丰,无法在汇丰体系外流通;稳定币可以跨平台跨链使用。中国—东南亚贸易走廊里,企业需要的是多平台可接受的结算工具,不只是汇丰内部的快速转账。汇丰申请稳定币牌照,是承认了这个现实。两条腿,务实选择。
汇丰的基础设施已经到位:Orion 债券平台累计发行量超 35 亿美元,TDS 覆盖香港、新加坡、英国、卢森堡,EnsembleTX 完成首笔跨行实时转账 380 万港元。稳定币牌照是在这套基础设施上加一个开放流通层,而不是从零开始。
3.4 中银香港:不同维度的战略纵深
渣打和汇丰的战略,本质上是两家跨国银行把全球链上金融布局延伸到香港。中银香港的价值来自另一个维度——不是全球网络,而是它在香港金融体系中的结构性位置。
中银香港是香港三家港元发钞行之一,同时也是离岸人民币(CNH)最重要的清算行之一,全球大多数 CNH 跨境交易经由其清算。这个清算行身份运行数十年、极难被替代——它的价值不来自全球网络或技术积累,而是在人民币离岸生态中的制度锚点位置。这个位置本身就是资产,发行什么产品是后话。
中银香港目前的公开动作几乎为零——没有进沙盒,没有成立合资公司,没有发布任何研究报告或白皮书。在渣打和汇丰相继公开表态的背景下,这种沉默更容易被注意到。但沉默本身不等于缺席,对于一个在离岸人民币生态中有结构性地位的机构来说,它对任何涉及人民币相关数字化方向的动作,自然比纯粹的跨国商业银行要审慎得多。
3.5 三方对比:同一起点,三种战略位置
三家港元发钞行有同一个起点:数十年的港元纸币发行经验,以美元储备 100% 支撑港元发行——这与稳定币的储备逻辑在底层完全相通,是任何其他参与者无法复制的监管信任基础。但相同的起点之后,三条路径的目标层次完全不同。

汇丰的入局改变了格局。2026 年 3 月,汇丰从"间接布局"变成直接申请牌照,预计和渣打 Anchorpoint 一同成为首批获批机构,OSL 也可能在列。渣打和汇丰在产品层面存在竞争——Anchorpoint 主打开放流通和跨境场景,汇丰的稳定币背靠代币化存款基础设施,可能更侧重机构财资。但在基础设施层面两者是共建者:Anchorpoint 的稳定币,可能就运行在汇丰参与建造的 EnsembleTX 互操作层上。中银香港仍在另一个维度等待。
三张牌对应的是三个不同层次的战略方向。
四、三条落地路径
牌照就位,发行主体入场,真正的问题是:港元稳定币会被谁用,在哪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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